时间流淌在乌珠穆沁草原上,仿佛比别处更慢,慢到一匹马走完一个苏木要花上整整一天;却又比别处更快,快到一场雪灾能在几个小时里吞噬一个牧户半生的积蓄。草原深处,一顶顶白色毡房像洒落在绿色海洋里的珍珠,彼此相隔数里甚至数十里。牧民毕力格老人至今记得,四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第一次把一名穿绿军装的年轻人扶上马背时,那年轻人战战兢兢、连缰绳都攥不稳的样子。自此,一支扎根草原的队伍开始了跨越四十年的生命守望。
2026年9月1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当“内蒙古自治区西乌珠穆沁旗消防救援大队‘马背消防’志愿服务队”的名字在人民大会堂响起时,掌声如潮。这支从祖国北疆草原深处走来的队伍,捧回了国家慈善领域最高荣誉--慈善楷模奖。这是对四十年坚守的加冕,更是对“人民消防为人民”这一庄严承诺的最高礼赞。
消防指战员与群众在一起。 吕明浩摄
风雪逆行 坚守草原平安线
西乌珠穆沁旗,2.3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人口却只有不到10万人。每平方公里4.7人--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是几十公里的风雪路,有时是隔着一座山丘的呼喊。
2017年2月8日,气温跌破零下40℃。一支9车12人的越野车队被困在110公里外的公路上。
“出发!”没有犹豫。
消防车在风雪中半小时只走了不到十公里。道路被齐膝深的积雪彻底掩埋,驾驶员必须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才能勉强分辨路基的轮廓。
“下车,开路!”指挥员一声令下,消防员跳进没过膝盖的雪里挥锹开路。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眉毛、睫毛上凝成白霜。4小时后抵达现场时,每个人几乎都失去了知觉。器械没电了,就用手刨;锹挖断了,就换上另一把接着挖。12名被困人员全部获救--而此时消防员的手套已和血肉粘在一起,袜子脱不下来,脚趾失去了知觉。
“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看见雪地里那一点闪烁的灯光--那是消防车灯--我就知道,我们得救了。”获救人员后来这样说。
16天后,金山发电有限公司输煤栈桥突发火情,供暖锅炉全面停运,在零下30℃的严寒中,全旗3万余名群众陷入断暖困境。火场位于20余米高的封闭栈桥内部,高温超300摄氏度,浓烟密布、漆黑无光。消防员身着30余斤重的防护装备,迎难而上、攀爬攻坚。队员们始终牢记,身后是数万翘首以盼的百姓,身前是肆虐烈火,唯有奋勇向前、绝不后退。历经4个小时的全力扑救,大火彻底扑灭,供暖锅炉顺利重启。走下火场的队员们,战斗服外层冻成坚硬的“冰铠甲”,内层衣物却被汗水浸透。
40年来,这支队伍累计处置各类险情3800余次,成功营救群众3000余人,用逆行坚守筑牢祖国北疆草原安全防线。
步履不停 深耕牧区为民情
如果说灭火救援是一场场“偶遇”的生死考验,那么消防安全知识的普及,则是一场日复一日的漫长跋涉。
20世纪80年代,该大队消防员第一次深入牧区宣传防火知识时,遇到了最大的障碍--语言不通。这里蒙古族人口占全旗的68%,许多老年牧民只听得懂蒙古语,宣讲效果甚微。
这些都被与大队一墙之隔的哈斯其其格老人看在眼里。1988年冬天,她家老人煤气中毒晕倒,被前来帮忙的消防员发现,及时送去了医院。这份恩情让老人铭记于心,她主动扛起防火宣传、联络牧民的重任,成了西乌旗第一位消防志愿者,翻译、带路、宣传,一干就是三十多年。“那时候没有车,我们就骑马,一个毡房一个毡房地走。有时一走就是十几天,夜里裹上大衣挤在牧民地上睡。走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毛毡留给那些缺衣少被的牧户。‘消防队’三个字,就是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印进牧民心里的。”
老额吉的故事感动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大队组建了“北疆蓝焰”志愿服务队,成立了“消防乌兰牧骑”宣传小分队。118名志愿者中,35周岁以下的青年有103人,占比87%。他们创作的双语防火顺口溜,将那达慕大会变成消防知识的“万人课堂”;他们搭建“云上矩阵”,与草原知名自媒体合作,把安全知识送进每一个毡房。
在队员们用脚步丈量下的这片广袤原野上,谁家劳力少、谁家有病人、谁家经济困难,消防员心里都有本账。冬季,朝鲁家把几吨草料堆在烟囱下风口,他们一趟一趟搬到安全位置;吉日嘎拉家的老式泵井冬天容易冻裂,他们带着保温材料去包裹水管。草原深处、牧家院落,他们席地而坐、围炉而谈。慢慢地,牧民们把消防员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2020年春天,一场大火烧毁了10多户牧民的上百吨草料。消防员连续奋战两天两夜扑灭大火后,转身自掏腰包购买了600余捆草料送上门,解决了上千头牛羊“断粮”的危机。
大雪骤降,呼斯楞家20多只羊被雪窝困住。他们背上铁锹纵马而去,并排扎进雪堆挥锹开道,直到深夜才把羊群救出。雨季来临,哈斯家50多头牛深陷泥滩,他们连拽带赶,从正午干到黄昏,满身是泥将牛群一头不落带回棚圈。
守正创新 构建消防新格局
每逢入冬,草原上家家户户堆起青贮草垛,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火灾。一次大火,就可能让一户牧民失去全部积蓄、一夜返贫。
“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了。”2023年,该大队联合苏木(镇)、嘎查党组织,遴选牧民党员、民兵骨干,组建了新时代“马背消防队”。这支本土队伍依托人熟、地熟、通民情、晓民意的优势,专职承担防火巡查、隐患排查、火情扑救、政策宣传、民情联络五大核心职能,日常巡护草原、排查隐患、普及知识,突发火情时,作为距离最近、响应最快的一线力量,抢占救援黄金时间。
与此同时,队里的“90后”“00后”青年消防员组建了技术攻关小组,自主研发“草原119云焰”智慧平台,搭载双语一键报警、智能定位、最优路径规划功能。牧民足不出户即可一键报警,系统自动匹配就近救援力量,让牧区救援响应效率提升60%。
传统马背巡护与云端智慧赋能双向奔赴,草原上建起了一支“不走的消防队”。新时代“马背消防队”年均巡护里程超万公里,走访毡房2000余次,实现全旗93个嘎查全覆盖。牧区火灾隐患整改率提升35%,火灾事故率下降24%,累计帮助87户牧民规避因灾致贫、返贫风险。该大队探索构建的“一短三快”救援机制、“云焰平台+三级响应”防控体系,已在周边苏木镇全面推广,持续打通消防救援“最后一公里”。
善润草原 赓续公益薪火
在消防站的荣誉室里,珍藏着一张泛黄的助学照片--那是“蓝焰助学”工程的第一笔捐款。2007年,几名消防员得知牧区有几个孩子因家庭贫困面临辍学,便自发捐款,从那时起,这项由党员发起、一代代接力的工程延续了整整19年。
19年来,消防站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助学名单上的名字却越来越长。47名牧区贫困学子重返校园,其中21人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被帮扶的孤儿巴特尔如今已是一名森林草原扑火队员,他说:“是消防站的哥哥们让我的人生有了转折点,现在我也来守护这片草原。”这群孩子在当地群众中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消防学生”。
消防员们帮扶孤寡老人、照料烈士遗属、开展公益活动……累计开展志愿服务900余次,惠及群众1.8万余人次。
40年,一代代消防员把“人民消防为人民”的誓言化为祖国北疆大地上最深情的守望。
扎根边疆 笃行初心铸魂
习近平总书记站在党和国家事业发展全局的战略高度,多次强调“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全党全国各族人民的共同任务”。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内蒙古时提出“蒙古马精神”--吃苦耐劳、一往无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西乌珠穆沁旗消防救援大队,正是这一精神的忠实践行者。
荣誉记录了他们的足迹:2014年,大队被评为全国公安机关爱民模范集体;2023年,被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授予“北疆楷模”称号;2026年,先后获评“全国岗位学雷锋标兵集体”“全区先进基层党组织”“中华慈善奖慈善楷模”等光荣称号。此前,还曾获得“全国优秀公安基层单位”“全国119消防先进集体”“全国青年安全生产示范岗”“全区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等荣誉,荣立集体三等功2次,40人次荣立个人三等功。
但比荣誉更珍贵的,是草原牧民口中那一声“谢谢”,是深夜风雪中牧民看到消防车灯光时眼里燃起的希望,是那些曾经被帮扶的孩子长大成人、反哺家乡的接力。
西乌珠穆沁旗消防救援大队指战员像蒙古马一样,在祖国北疆的辽阔草原上驰骋不息。他们把“最远毡房”变成“最近连心桥”,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要求,化作一个个具体可感的生命托举。在守护祖国北疆安宁的征程上,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不仅是消防安全的屏障,更是一座民族团结、守望相助的精神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