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重生处,爱是春风与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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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6期:第09版 本期出版日期:2026-11-19

浴火重生处,爱是春风与行者

语音朗读:语音播报

苏日娜

我和苏日娜又见面了。

10年前,我还是一名刚入行的记者。在一场晚会的录制现场,苏日娜安静地坐在嘉宾席上。

你很难不注意到她:一头假发剪成的短发,生硬描画出的眉毛,手指难以并拢,脸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质地坚硬、又略显松软的瘢痕疙瘩。这一切,与她身上精美的蒙古袍、胸前鲜红的“全国见义勇为模范”绶带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苏日娜是感动草原的英雄母亲,当年还有不少学生把她的事迹写进高考作文。可当我真正见到她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愣了好几秒。

我很想上前打个招呼,问问她近况如何,表达一份敬意与问候,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

10年后,苏日娜面对面接受了我的采访。

“那是17年前吧?”

“对,2008年9月6日。”

苏日娜语气平缓,却能听出,这个日期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底。

那天中午,苏日娜带着四岁的儿子好日华,以及邻居家五岁的文哲、三岁的文智,到姐姐图雅家串门后,一同回到位于兴安盟科右前旗乌兰毛都苏木萨仁台嘎查的家中。孩子们一进屋,就看见汽油桶旁放着一个西瓜,好日华吵着要吃。苏日娜说:“你们先去玩,我把西屋地扫完,就给你们切西瓜。”

3个孩子在外屋没有走开,依旧追逐嬉闹。文智不小心摔倒,正好靠在汽油桶上,桶身随之倾倒。不幸的是,油桶盖子并未拧紧;更凶险的是,洒出的汽油径直流向灶台口,而灶内正燃着明火……

此时,正在埋头扫地的苏日娜丝毫没有察觉到外屋即将降临的大祸。她只听见文哲尖厉地呼喊:“姑!文智把汽油弄洒了!”

苏日娜猛地抬头,外屋已是一片火光。她扔下笤帚冲过去时,小文智身上已经燃起熊熊火苗,好日华正伸手想去扶起倒地的油桶。苏日娜厉声大喊:“儿子,别动油桶!”

生机,只在转瞬之间。苏日娜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抱起文智就往外冲,紧接着又连推带拽,将文哲拖出了屋子。此时,她自己身上也燃起了火苗,可她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急忙七手八脚扑灭火文智头上、手上和身上的火苗。等她做完这一切转身回望时,熊熊大火已死死封住屋门,浓烟裹挟着火苗向外喷涌。救儿心切的苏日娜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

此时,从牧点返回嘎查的村民包宝贵和妻子韩香春开车恰巧路过。他连车都没来得及熄火,就纵身跳下车,百米冲刺般冲进院子。这时,苏日娜刚要冲进屋里,就被扑面而来的火焰狠狠逼了回来。她咬着牙第二次冲进去,却依旧没能找到儿子。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的她,踉跄着冲出屋换了口气,转身就要第三次冲进火海就在这时,包宝贵也跟着冲了进去。屋里黑烟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包宝贵只得死死拉住苏日娜往外拽,可她却像疯了一样,一边哭喊着儿子的名字,一边拼命挣扎,不肯离开半步。

“当时,她身上已经着了火,头发也烧着了。再不拽她出来,人就没了。院里没井没水,正好院外有个土坑,前两天下雨积了水,我就把她推进去滚了一圈灭火。”包宝贵回忆道,“苏日娜身上的火是灭了,可因烧伤过重昏了过去。我正手足无措时,她竟奇迹般醒了过来,僵直着身子站起来,大喊着‘好日华’的名字,又要往火海里冲,被赶来的邻居们死死拉住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苏日娜在生死关头救下了邻居的两个孩子,自己的儿子却永远葬身火海……

随后,包宝贵开上那辆一直没熄火的车,拉着苏日娜向苏木卫生院飞驰而去。

当时乌阿一级公路还未修好,从萨仁台到苏木的路段全是土路。包宝贵把车开得飞快,恨不得立刻赶到卫生院,可土路颠簸不平,车子行驶得格外艰难。途中,苏日娜因伤口剧痛渐渐清醒,难忍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呻吟,为了避免她再次受伤,车子不得不放慢速度。

“我先是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见到患者时,真没想到伤势会这么严重她整张脸被烧伤变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乌兰毛都中心卫生院外科大夫包锁柱,这样描述自己见到苏日娜时的第一印象。

“快准备止痛针!”包锁柱一边快速为苏日娜注射止痛药物、清理伤口,一边立刻给院长打电话请求增援。“我们当即安排救护车,准备将她送往科右前旗医院,同时联系了科右前旗医院的120急救车,让他们提前做好接诊准备。两车约定在半路会合,为她争取最佳救治时间。可她的伤势实在太重,我们最终决定,直接将她转往医疗条件更好的兴安盟人民医院。”

120急救车风驰电掣,59名医护人员昼夜奋战,经过72小时全力抢救,终于将苏日娜从死亡线上硬生生拉了回来。

苏日娜在兴安盟人民医院一住就是4个月。最初的一周里,她情绪极度低落,拒不配合治疗,一心“只求一死”。“身上的疼我都能扛,可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孩子,他那么小,大火烧过来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啊。”回忆起往事,苏日娜依旧泪流满面。

由于烧伤面积大、伤势重,每次换药对苏日娜和医护人员都是一场煎熬。近一个小时的处置,常常让医生、护士累得汗流浃背。看在眼里,苏日娜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大家的悉心照料与鼓励,也让她渐渐心生暖意。

在此期间,苏日娜在烈火中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的孩子,却将危险留给自己的儿子的英勇事迹,已在草原上传颂开来,感动了无数人。

兴安盟委、行署发出爱心号召,一场为英雄母亲捐款的行动在兴安大地轰轰烈烈展开。来自四面八方的关爱源源不断涌向这位英雄母亲,苏日娜也终于走出情绪低谷,积极配合治疗:“我不能再让好心人为我担心了。”

2009年春节临近,在各方的关心与鼓励下,苏日娜出院了。虽然双手还无法持物,但她已经能够站立行走。苏木党委派专车将苏日娜接回萨仁台嘎查,她一下车,便看到了政府为她购置的新房。屋内电视、冰箱、床褥、桌椅一应俱全,就连面板、碗筷、菜刀等厨房用具也都配备齐全。

2009年下半年,驻守呼和浩特的解放军第253医院向苏日娜伸出援手,免费为她开展康复治疗。内蒙古湖南商会也为她捐助善款3万元。在近半年时间里,苏日娜先后接受了大小5次、共12项植皮与整形手术,肢体功能逐步恢复。虽然手上依旧力气不足,但日常生活已基本能够自理。

“我们给你做植皮手术时,特意保护了你的腹部皮肤。等将来康复,你可以开始新生活,也可以考虑再要一个孩子。”主治医生带来了这个好消息。

“孩子?医生,您刚才说什么?”“我说,你们还有机会再要一个孩子。”

苏日娜睁大双眼,泪水瞬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孩子”这两个字分量太重,简直是她黑暗的心底重新升起的太阳。

2011年格桑花开遍草原时,苏日娜如愿怀孕了。

刚出院那段时间,她的手使不上力气,切菜时菜刀总往下滑,还时常切到自己。“苏日娜”的汉语意为“好学”。她凭着一股倔强与坚强,一点点重新学习生活技能:洗脸、穿衣、洗衣、做饭……

文哲、文智的父母康光力、其木格夫妇成了家里的常客,忙前忙后,一刻也闲不住。苏日娜看出两人始终心怀愧疚,心里很是不忍。一天,等他们忙完,她拉着其木格的手,深情地说:“说好文哲兄弟俩给我当儿子,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苏日娜搬入新家后,有一位只隔“半道墙”的邻居。两家的菜园没有隔墙,彼此相通。邻居桂珍打理自家菜园时,总会顺带帮苏日娜家一起种,从不分你我;到了秋收,苏日娜分到的蔬果总是更多、更好。

平日里捡柴、拾牛粪,过年刷房子、贴福字……在嘎查里,帮助苏日娜的人数不胜数,有的她认识,有的连名字都叫不上。苏日娜常坐班车从萨仁台前往乌兰浩特办事,一年要跑十几趟。每次在车上买票,售票员都会有意绕开她;她主动掏钱,对方也执意不收。人多的时候,大家还会主动帮她腾出座位。虽然不知道车主、司机和售票员来自哪里、姓甚名谁,但苏日娜的心里总是暖暖的。

爱像乌兰河,始终奔流不息。苏日娜把爱给了邻居的孩子,乡亲们又把温暖回馈给她。如今,她要将这份爱心传递下去,回报社会。

自2016年以来,苏日娜把收到的善款陆续转赠给更需要帮助的人。“当年我遭难时,是大家把我从火海里拉出来。现在日子好过了,该轮到我帮别人了。”她资助过家境贫寒的学生、因火灾失去亲人的妇女、抗疫一线的医护人员,还有因地震家园被毁的同胞。

昔日受众人温暖相助,今朝以寸心回馈社会。

“我的能力有限,捐得也不多,都是几百几千的小数目。”那些曾经伸向她的援手、送来的关怀,汇聚成她温暖草原、回馈社会的力量。她把“人人帮我”变成了“我帮人人”,十余年间,累计捐出善款7.5万元。

我和苏日娜再次见面,是在2025年12月8日。兴安盟第五届“我帮你”新时代文明实践志愿服务项目大赛暨青年志愿服务项目展演活动现场,她坐在评委席上,认真聆听选手介绍项目,握着笔,熟练地为选手打分。

在崇尚英雄、学习英雄、关爱英雄的兴安盟,除了受邀担任各类赛事评委,不少机构还邀请她担任投票监督员、颁奖嘉宾、非遗体验官。而苏日娜最喜爱、也最得心应手的社会角色,是苏木嘎查邻里矛盾纠纷的“调解员”。“融入情理法,巧解百家事”,已然成为她的工作秘诀。

“娜姐好!”

“你好!”

“您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关心。”

我们面对面坐着聊天,不像新闻采访,也不像工作问询,更像久别重逢的亲人闲谈。“最近降温了,家里暖和吗?”“你还不知道吧?我搬进楼房啦!”

2018年,在脱贫攻坚战中,兴安盟实施易地扶贫搬迁工程,萨仁台嘎查村民整体搬迁,住进了更加宜居、温暖又安全的安置楼房。苏日娜说,她从没想过能住进集中供暖、近80平方米的楼房,从没想过电视里的“脱贫攻坚”真能改变自己的生活,更没想过日子能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人间有爱,日子当然会越来越好。

对了,我差点忘了说,苏日娜的小女儿名叫“海日”,汉语意为“爱”。

(邹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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