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爷爷

我家大门的侧墙上，挂着三块“光荣之家”的牌子。爷爷的，父亲的，还有我新挂上去的。

我从小听着爷爷讲他当兵的故事长大。他1969年入伍时，刚满18岁，在山东当工程兵。那时候他们吃粗粮、住坑道，一住就是三个月。爷爷扛着测绘仪满山跑，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变成老茧。他保存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他摊开的手掌上布满了一道道裂开的口子。他跟我说：“工程兵的枪不在手上，而在眼睛里、在尺子上，差一毫米，那就是对不起国家委以的重托。”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记得他说过，有一回冬天出任务，山风刮得人都站不稳，他们在野外连续作业十几天，脚趾头冻得都没了知觉，好几天才缓过来。可他每次提起这段往事从不言苦，总是说：“那时候我们干劲儿可足呢！”语气里满是自豪与兴奋。

我那时候还小，听不太懂，但总觉得穿着军装的人不一样。爷爷讲的故事像一粒种子，落在我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1997年，我的父亲也穿上了军装。他去的是东北，成为了一名武警消防战士。后来听父亲讲：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出去巡逻时，脚都冻麻了，有时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在走路。有一回他参加比武，练负重登楼，背着20公斤的水带在结冰的楼梯上来回攀爬，嘴里哈出的气瞬间凝结成冰。3米高的楼，他爬了多少遍自己都数不清，冻得硬梆梆的手套在铁梯子上磨出了火星子。

他跟我说：“比赛那天，枪一响，脑子一片空白，就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最后拿了第六名，不算多好的成绩，但父亲说起这事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尽力去拼了，就没啥遗憾的。”

他在火场里冲过，在大雪里守过。我小时候摸过他的消防盔，沉甸甸的，上面有刮痕，也有熏黑的印子。那时候我就觉得，这顶头盔并不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丰富的故事。

今年3月，我也穿上军装来到内蒙古。新兵连的日子，说实话，比想象中累。体能、战术、拉练，一天下来浑身疼。内蒙古风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训练场上跑完步嘴里都是土。每当我快撑不住的时候，脑海里总是闪过爷爷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和父亲在楼梯上跑了一遍又一遍的身影。我想，他们当年也是这样咬着牙过来的吧。他们能撑住，我也能。

三代人，三身军装。爷爷在山东用测绘仪量过的地方，后来建起了国防工事；父亲在东北守护过的城市，现在万家灯火。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条路，他们走过，我现在接着走。

风沙打在脸上，有点疼。可我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我现在终于明白，那块牌匾上的“光荣”，不是挂在墙上的，是一代代人用脚走出来、用手磨出来、用信念守出来的。  （李增洋）